在浙江台州温岭泽国镇的”补衣村”里，林明昌已经补了二十多年的衣服。这里家家户户做缝纫，但像他这样坚持手工修补旧衣的，不多见了。
从学徒到师傅
林明昌18岁开始学这门手艺，那时候村里很多人靠补衣服养家。他的师傅是一针一线教出来的，没有速成班，没有视频课程，就是坐在师傅旁边看、练，手磨出了茧子，眼睛看花了才能出师。
他记得最清楚的是第一个大单子——一件羽绒服，领子磨破了拇指大一块，客人从上海寄来，说这是老伴留下的，舍不得扔。那件衣服他补了三天，用的是隐形针法，补完后几乎看不出痕迹。客人收到后寄来一张手写信，里面夹着200块钱，林明昌只收了80块。那封信他一直收着，到现在还压在书桌的玻璃板底下。
不接快时尚的单子
这几年林明昌做了个决定：不接快时尚品牌的修补单。
“那些衣服面料太薄，线太脆，补了也穿不久。”他在采访里说这话的时候，手上还在缝一件老式棉袄，针脚密得像鱼鳞，”我补的东西，得让客户穿三年以上，不然就是砸自己招牌。”
他的客户大多是回头客，年纪偏大，手里有些舍不得丢的老衣服——结婚时的礼服、孩子小时候的衣裳、父母留下的外套。这些衣服有故事，林明昌补的时候特别用心。
他也遇到过不理解的人。有人问他：”现在谁还补衣服？买件新的不就行了？”他不争辩，只是继续手里的活。但慢慢地，村里年轻一代开始有人回来学这门手艺，说是”老手艺不能断”。
他的工具箱
林明昌的工具很简单：几把不同型号的针、各色线轴、一把顶针、一块磨刀石、一盏台灯。最贵的一件工具是一台老式缝纫机，1985年买的，到现在还能转，他每年花两百块保养。
修补不同的面料用不同的针法：
- 丝绸用”抢针法”，针脚细到肉眼难辨
- 牛仔布用”回针法”，结实耐用
- 羊毛衫用”挑织法”，一根一根挑出线来重新编回去
有一回，一个女孩拿来一件快时尚品牌的蕾丝连衣裙，袖口撕裂了三寸。林明昌看了半天，说：”这料子补不好，我劝你找专业的。”最后他推荐了一家做高端服装修复的店，自己没接这单。他说：”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补，也不是所有修补都有意义。”
补衣村的变化
泽国镇补衣村曾经有上百家缝纫作坊，现在剩下不到二十家，林明昌是其中一家。年轻人宁愿去工厂打工，也不愿学这门”赚不了大钱”的手艺。
但林明昌不急着收徒弟。他说过一句话，很多人转述：”手艺这东西，心不静的人学不来。补衣服补的是耐心，不是技术。”
他的店里挂着一幅字，是自己写的：”一针一线，都是日子。”
为什么还有人找他
林明昌的微信里有几百个客户，很多不在台州。有人从北京寄来一件40年前的的确良衬衫，领口泛黄但没破，他用了两周时间做清洗和加固；有人从广州寄来一件婴儿连体衣，袖子被勾破了，他补完后照片发回原址，客户说孩子已经三岁，这是奶奶留下的唯一遗物。
他说自己不是在做生意，是在”帮人留住东西”。
现在他每天坐店八小时，一年能补两千多件衣服。他算过账，修补一件衣服的收入买不起新衣服，但够用。他不羡慕别人开连锁店、搞加盟，觉得那样太”赶”，补衣服急不得。
记者问他将来怎么办，他说：”我还能动，就继续补。等补不动了，看谁能接着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，像在说今天吃什么。但你知道，这句话背后是二十多年的坚持，是无数次穿针引线，是那些被他修补过的、又被人穿在身上的衣服。